浣花文學獎征文 | 香如故 | 心路

征文

圖:堆糖

文 :香如故

確切地說:我人生的分水嶺是在二零一四年。

1/

曾有那么一段日子,我對家鄉是深惡痛疾且又無可奈何的。我的故鄉是在北方的一個小鎮,一窮二白,無山無水無寶,人倒是蠻多,但“參”絕對沒有一棵的,記憶里總是凜冽的風呼嘯的雪和街上瑟縮奔赴的歸人,以及冬日早晨霧霾里那吹氣凝霜的蕭殺素煉。

是的,我對故鄉的記憶只有冬和無盡無期的冷。這根深蒂固的烙印在小時候就有,那時住在農村,每到冬季,家里最頭疼、反復做的事就是“搭爐子”。在北方的冬天如果不是集體供暖房(當然農村絕對是沒有供暖房的)屋里沒有個火爐取暖萬萬是過不去冬天的。

最開始是那種焊接簡單的鐵爐子,一個圓鐵筒被分成上下兩段,中間有爐箅子做隔層,上面裝煤,下面接灰。這樣的爐子都是不太大的,當時的房子是清一色土坯房,兩間或三間都在一側開門,進門就是灶間,繞過鍋臺進到室內,一鋪大炕緊挨著窗戶,炕中間一道土墻就把內室分成里外兩間。爐子就放在內室頭間,長長的爐筒子一節套一節橫穿外間和里間插向煙囪。

每天早晨生爐子時都有煙冒出來,在室內紙棚上藍洼洼的,而且掀爐蓋填煤或者淘灰,都煙灰騰騰上沖,母親一天到晚都拎著抹布頭擦來擦去的。有時開門放一放煙,得,一上午積攢的那點熱一陣冷風就給兜空了。我們凍得在炕上對著手哈氣。灶間沒有爐,天又冷,每到做飯時,都是蒸汽彌漫,壓根就沒有能見度,這時如果有人從外面推門進來,就得摸索著往里走。好在家家格局差不多,也都是這樣大煙小汽的慣了,腳底下也就走得結實。因為煙灰太大了,母親決定把爐子挪到外屋灶間,這樣室內兩間都干凈了,但是溫度立竿見影。早晨睜眼,一幅國畫夾著寒氣迎面直上:窗玻璃上厚厚的窗花把外面掩蓋得比窗簾還嚴密,每塊玻璃都“金戈鐵馬,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我們的棉衣也“布衾一夜冷似鐵”,此時觸身如觸電般哆嗦,都是父親早起生爐子,等火旺起把我們的棉衣一件件烤暖才穿。老大老二的排序,母親邊做飯邊燒了熱水把凍得當當硬的毛巾燙軟,我們皴皺的小臉沾上熱水火辣辣地疼,據說我和弟弟小時候洗臉都是鬼哭狼嚎般地不情愿。

母親天天把炕燒得燙腳丫,當然這溫度只能局限于炕頭(炕一側留下加柴禾的洞口),那時搭炕都是自制的土坯(麥稈粉碎拌上稍微黃點的土活泥放在模具里曬干)不傳熱也一點都不結實,我和弟弟在炕上玩是不能亂蹦亂跳的,否則土坯折了,炕就塌下來,再燒火就會冒煙。僅炕頭熱那么一點還是抵不住兩間室內的冷,依然伸向煙囪橫空室內的爐筒子也把熱量在長長的經過里一點點殆盡。室內還是冷,凍得我們鼻涕拉瞎滴。

母親開始琢磨爐子,母親開始調研別人家的爐子,回來和父親絮叨,又誰誰家搭建的“連二的磚爐子”是如何暖和如何省煤的,一個冬天一噸煤還要剩些,我們家一噸半煤燒進去還這么冷,父親當時還算“半個文化人”,刀鐮不入手,更別說搭爐子這類“手藝活”。無奈于母親的震懾下開始請人來給我們家搭建“連二的磚爐子”,一天的忙乎:前一天刨來的凍土和搬進的凍磚已在屋里“蘇醒”,燒來熱水和泥,還要趁機把爐筒子一節一節摘下拿到外面把里面積壓的黑灰倒掉,免得阻熱。每年冬天都得有兩次倒爐筒子灰,此時不論怎么小心,父親的臉上都有像京劇臉譜里的黑彩漆一樣的黑灰。我們姐弟倆在這爐子住火的當口是不能下地活動的,都被圈在事先燒熱的炕上老老實實呆著,用嘴巴哈著氣去融化窗花,再從融化的部分那去窺望外面。

晚飯時分,爐子搭好,劈木引柴放上挑選的煤塊,火勢熊熊時,勾縫的濕泥冒出熱氣連同磚燒熱的腥膳土氣味彌漫開來,就像那昔日生火冒的煙一樣鉆進我的腦袋縫,我就是從那時起對于氣味準確地說是煙味特別特別敏感,聞到煙味腦袋就疼。可能我們家得罪了灶王,一樣的爐子一樣的走向,別人家的好燒,我們家的就冒煙。也忘了以后的爐子經過了幾次修改,從灶間移回室內,扔掉爐筒子從炕洞跑煙過去;又從室內移回灶間;再后來聽了別人的建議:把細爐筒子通通換成六寸粗筒,風力大會減少冒煙。總之:每一次的停火整改我都被圈在炕上禁止下地。童年的印象里,一想起冬天,眼前就飄過那藍洼洼的煙和一窗子厚厚的冰花。而每個冬天母親都在嘮叨里數落父親如何的愚鈍不鉆研,以至于爐與煙囪,炕和灶之間不能和諧統一盡善盡美地發放熱量。

  有的人家冬天買不起煤,但也有爐子,只能燒柴,苞米楊子,碎木枝.……或者燒火炕取暖,以至于那時有個普遍現象,包括生火爐的門戶,很多人家炕上鋪的席子都是炕頭那側燒得煙熏火燎的大窟窿,即使沒被烤成洞也是熱成赭色。當年宋徽宗被掠北方在沒有暖氣爐子下是怎么越冬的?其中記錄就有地籠之說,其原理就和火炕一樣哦。還有的人家干脆“燒油桶”,就像現在大街上的烤地瓜那樣油桶,里面架上柴禾,一側扣窟窿插上爐筒子跑煙進煙囪,火起時油桶燒得通紅烤得人唇面發干,住火時四壁依然清霜。那時的房子,墻面都是土堆的且薄,窗戶框架之間粘合透氣,是攏不住熱氣的,停火就上凍。你想想,那么粗的油桶得多少柴往里填哦,舍不得的,除非過年過節家里來客人又或者趕上持續降溫的天,才偶爾奢侈地燒一次的。

再后來,我們換了土磚結構的“一面青”房子,也是三間,一側開門,灶間有個很大的磚火爐,連接火爐的是一面磚墻,火爐熱起來磚墻也是熱的,很暖和,那些洗完搭在外面凍得結冰溜子的衣服,如果著急穿就搭在“火墻”旁烘干。但是如果每晚停火早些,墻角落還會有白白的霜,水缸上面的水還會形成薄冰。我常常用凍得通紅的手去揭冰片吃,然后問爸爸,世上有沒有只過夏天不過冬天的地方呢?“有啊,云南的昆明就是四季如春并且鮮花常開的”。當時我和父親無論是問是答都是無意識的,可是,世事往往就是在這無意間為以后的因果留下了伏筆。以至于我后來第一次遠行的地方就是云南并且篤定得要離開東北。

等我上中學的時候,村里基本都翻蓋了磚房,大大的窗子,屋里格局也各有特色,最欣慰的是直接就安上了暖氣,早晨我沒起床父親就把鍋爐里的水燒得咕咕響,每個房間都溫暖明亮沒有一縷煙絲。封閉嚴實的雙層窗子,沒有一朵窗花,直到后來多年我都沒有再看見窗花。后來村民陸續蓋的房子,是在墻體里加一層防寒板,房墻也加厚了,有的人家根本鍋爐都不用燒,等太陽爬上窗子,陽光入室,屋里斷是不用穿棉衣的,會發汗哦!

再到后來,自己有了家,搬進了鎮里,住進樓房,外面層冰厚尺,不管風雪如何地狂,室內我可以穿吊帶穿裙子。養的花可以在冬天在新年里倔強地盛放。

2/

我在三十歲之前沒有走出過東北的界兒,或者說沒離開我住的小鎮,如一枚丟在黑土里的種子被四季的煙火輪番耕種,挨過漫長的一個又一個的冬天,已經認命了。由于太過喜愛花草,故每每去朋友家做客,我不太關注屋里裝修家具華麗,首先奔向的是主人的花草,且我沒有的便會露出極盡的貪婪之欲。多華麗的家居,室內如果沒有植物綠色花卉的空間都只是乏味,感覺不到生命的力量與生機。

當網絡越來越普及的時候,大自然在我面前撩開面紗,一些所見所感觸動了我,如冬死寂的心面對祖國的山山水水幡然靈動。一些攝影里的城市景點,一些詩詞里的山明水凈都讓我迫切地有了要親眼去看的沖動。應該感謝祖國日新月異的變化和越來越好的生活,我這個在井底端坐了快半生的青蛙在一四年臘月終于從大雪紛飛的北方小鎮飛到昆明。

當年,我真的驚詫于那高過樓房的大樹可以在冬天還開著郁郁紅花,碩大的花朵在繁茂的葉子里像月亮熠熠生輝,而花的品種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從九鄉到石林,從大理到蝴蝶泉,從洱海到南詔風情島,從束河古鎮到麗江,再到到西雙版納。我如劉姥姥一般在一路的見識里下巴不知被驚掉了多少次哦!

從云南回來,我的心不再淡定了,我是那樣渴慕那無邊的綠色和空氣里好聞的青草花香的氣息。云南只是眾多南方省份里的“冰山一角”,真正的江南水鄉還未曾謀面,那蘊化唐詩宋詞豐厚底蘊的江南我還沒去訪一訪。我對南方的眷戀如一個初戀的少女面對一場戀情一樣一頭栽進去,即便母親苦口婆心。終于在一六年夏天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走進南寧,當時的信念是:不管是南方的任何一個城市,只要有出去的機會,甚至是勞作打工我都會接受,只要能生活在南方,我不惜委屈自己。但是,江山信美終非吾土,即便我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去生存,還是事與愿違,我無法再像在北方的家里那樣平心靜氣沒有壓力地生活。也是心太急了,沒有讀懂這里的一山一水人文風貌便“磨刀霍霍”,也是過完夏天我才曉得:原來悶熱的酷暑氣也和北方的寒冷一樣涇渭分明且會變本加厲。一場病后我改變戰術來到溫度適中的山東,像當年長征一樣保存實力。有作家說:經歷可以使人成長,我就是從這個時候起才諳世事的,也是從這時候起開始“懂事”的,我,不再是以前那只驕傲的刺猬……

現在四年過去了,回頭審視走過的路,曾經焦躁的心漸漸平靜下來,一路慌張過后,理應漸實有方向,曾經那些夢想的遙不可及的地方也都一一在腳下丈量。而我曾生生憎惡的北方在南方人眼里也是氣貫長虹般地壯闊凜然,有的人一生都沒見過我曾經那般討厭的雪花,還有那極具雪鄉特色的冰燈。就像我戀江南草木一樣地專情神往。網絡有句話說:旅游就是從你待膩了的地方去到別人待膩了的地方感受一下。真是啊!不過這得有感于我們的祖國,是她的地大物博,山長水闊,國泰民安給了我們可以奢侈地南來北往的空間。然而有些情懷已經被時間根植于血液了,直到現在還是喜歡吃黑龍江的大米,東北的木耳,看見朋友拍家鄉的雪景冰燈,心里還是會怦然一動,一股熱流在體內噴張。是啊,故鄉的雪冰燈的風骨以及天幕下那渾然籠統的冬天,也是任何一個南方城市盜版不來的。

江山風月本無主,得閑者為真主人,其實,每個城市每寸土地都不屬于人類,我們已經把自己當給煙火,身心分給一日三餐和柴米油鹽。哪里是家,哪里會是久居的地方,這都是人在塵世的過場而已。只是守好本心,充實當下就是了,未來的事誰又能說得準呢?但有一點我是心知肚明的,我的國籍在中國,如果我愿意,我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在祖國任何一個地方……






作者簡介

香如故,原名杜香玲,生在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黑龍江。人生信條:即使身處陰溝,也要眼望星空。


 

香落塵外書齋——香落塵外平臺團隊


總編:湛藍       

名譽總編:趙麗麗

總編助理:無兮     特邀顧問:喬延鳳  桑恒昌

顧問:劉向東\蔣新民\李思德\王智林\張建華\李國仁\楊秀武 \驥亮

策劃部:

總策劃:崔加榮      策劃:暖在北方 胡迎春

主編:煙花    編輯:蓮之愛 朱愛華  陳風華

美編:無兮    ETA   

編輯部:

總監:徐和生         主編:清歡

編輯: 風碎倒影   連云雷  

播音部:

主播:魏小裴  自在花開   眉如遠山   西西

這是一個有溫度的平臺

本站是提供個人知識管理的網絡存儲空間,所有內容均由用戶發布,不代表本站觀點。如發現有害或侵權內容,可拔打24小時舉報電話4000070609 或 在線舉報
來自:香落塵外  > 待分類
舉報
[薦]  原創獎勵計劃來了,萬元大獎等你拿!
猜你喜歡
類似文章
北方的火炕(散文)
回家睡睡老土炕
門鉆的故事
東北大炕_諾諾和墨墨
【阿黛兒】上海的煤油爐子(02.12.17)
上海記憶:生煤爐
更多類似文章 >>
生活服務
日本三级在线线观看,人妖α片,做爱网站,美女AV,AV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