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藝人阿珍 | 輟學開畫室,堅守景德鎮十八年,他是孤獨的幸福者

前言

“手藝人以擁有手藝的工作為榮,但又不愿意夸耀自己,制作正宗的作品才是他們引以為豪的。多數的手藝人都沒有留下名字就離開了這個世界,然而在他們精心制作的作品上,卻寄寓著他們對這個世界的期望。”

——日本民藝之父柳宗悅

知道阿珍老師,是在一次景德鎮瓷器展上。當時只覺那些花鳥圖走筆細膩,表達精致,竟誤以為是位女老師。初見阿珍老師,他一襲素衣,笑容溫和,頗有幾分出家人的模樣。

再逢阿珍老師,是在不久前景德鎮午后的小茶館里。談笑品茗間,阿珍老師跟我們聊起了他的陶瓷繪畫生涯。

01/從鄱陽到景德鎮:

“認定了,便一往無前。”

阿珍老師本名張昌珍,出生在江西鄱陽的一個小村莊。用他的話說,童年生活的印象基本就是上學和放鴨子,簡單而寧靜。對于外面的世界,少年阿珍還是一片空白。一次偶然機會,阿珍從同學那里窺見了課本之外的“寶藏”——素描。他像發現新大陸一般興奮,被線條構筑的世界所吸引,也羨慕著那位學素描的同學。

放學回家后,阿珍便立刻向父母提出了學畫畫的要求。然而家境清貧,學費都是靠父親種植的十幾畝花生變賣而來,經濟條件實在無法支撐畫畫所需的紙筆開銷,他只好作罷。盡管如此,一顆繪畫的種子卻已悄然在少年阿珍的內心萌芽。

時間就這樣一晃到了高二,阿珍終于如愿以償,學起了素描,他跟著同學們一起從畫靜物開始。而在這之前,他也曾自己揣摩一些繪畫技巧,用白紙臨摹,但效果終究不佳。這讓他意識到專業與愛好的差距,也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繪畫夢。

2001年,阿珍考入了景德鎮的一所大學。他不顧父母的反對,毅然選擇了繪畫專業。入學不久,憑借著過硬的書畫能力,阿珍迅速成為學校宣傳部部長。有了高中積累下來的書畫功底,阿珍做起板報來,得心應手。再后來,踏實肯干的性格讓他成為了學生會副部長,據聞當年還曾帶領小伙們將學校的下水溝清了個遍……

粉彩鹡鸰鳥

悠然的大學時光,在一年后戛然而止。

大學生活期間,阿珍接觸到了陶瓷,并被絢麗的陶瓷文化深深吸引著,結合自己的繪畫專業,他萌生了做陶瓷繪畫的念頭。2002年,阿珍果斷選擇了輟學,拿著五千元的學費,開起了畫室作坊。

起步總歸是難的,凡事都要自己摸索。那時的他,起早貪黑,不停地畫畫,除了睡覺吃飯,幾乎所有時間都耗在了畫室。開畫室作坊,已然不再是單純的興趣愛好了,他得為生計謀劃。畫室剛成立的前幾個月,幾乎沒什么生意。很長一陣子,他只能靠朋友接濟,勉強維持生活開支。盡管如此,他卻從未有過放棄的念頭。他這個人的行事風格就是,雷厲風行,認定了的事,便一往無前。

寶華堂制-青花寫意蓋碗

在景德鎮開畫室這事,阿珍家里人一直都不太理解。遠在深圳的嬸嬸,也經常會勸說他放棄,認為好歹是個大學生,可以來深圳闖一闖,找份輕松體面的工作。然而,阿珍卻始終不為所動,這一堅持,便是十八年。

02/關于作品:

“我沒有自己的風格。”

阿珍老師的作畫對象以大物件瓷器為主,青花、粉彩尤為擅長。目前花鳥題材的創作相對較多,也可謂一專攻領域。在被問及作畫風格之時,阿珍老師淡然一笑,表示自己沒有固定風格。風格是在經年累月的創作中形成的一種帶有自我印記的表現元素,一位十幾年畫齡的手藝人居然說沒有?我甚是驚詫。

釉中五彩(半成品,未施釉)荷花局部圖

不過他接著又補充道:“可能我也有自己的風格,只是我不覺得罷了。我個人認為最好不要將風格定死了,因為人在不同時期不同階段對生活的感受是不同的,藝術來源于生活,所以畫出來的東西會因時間節點變化而有所不同。繪畫功底是要一直沉淀的,這就要求我們手藝人不斷精進,能在不同狀態下,演化出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這才是最重要的。”

阿珍老師現在家里留下的作品并不多,大多數都是已經出去了,而現在的這些作品里面,他個人比較鐘意荷花。關于作畫靈感或取材,阿珍老師表示自己作畫時間不定,有時候靈感來了,或是承人之情在畫室坐上一天也是常事。時間是自由的,沒有想法,也就順其自然不必強求。

寶華堂制山園小梅粉彩系列

在故鄉鄱陽的鄉村生活經歷,賦予了他太多關于自然與生命的獨特感受,一如他的性格,樸實勤勉,卻也靈性十足。

生活之處,興致所至,靈感天成。

03/關于讀書:

“我覺得自己看書太少。”

阿珍老師有一大愛好,那就是看書。他喜歡看書,廣泛涉獵,從中學時代開始,就經常奔走在各地的書店。從人文哲學到專業技能,但凡他覺得對自己有幫助的書,就會買來看,一切皆因強烈的求知欲。在景德鎮剛開畫室的時候,生活拮據,有時為了買一套心儀畫師的作品集,不惜節衣縮食。為了能學習不同的畫法和技巧,他會將市面上與之相關的書籍都買回來,盡管內容大同小異,但他生怕錯漏了任何一個知識點。甚至很多時候,他會為了盡快一睹某本書的真容,花費數倍于原價的價錢去購得。

我有幸去過一次阿珍老師家里,各種類目的書籍隨手可見。對于讀書,除了能豐富知識,拓寬眼界之外,阿珍老師還有自己作為手藝人的的考慮。

粉彩伯勞局部圖

粉彩芍藥局部圖

他說到:“我見過景德鎮很多繪畫老師,作畫技藝高超,功底深厚,作品也很受歡迎。但很多時候,面對別人的請教或者需要表達作品理念的時候,他們說不出來。所以我覺得,讀書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彌補一些專業理論知識,埋頭創作固然是手藝人的基本素養,但若能有效將理論知識與實踐結合,作品也會被賦予更多表達和可能。”

或許是出于對知識的渴求,又或者是出于一個手藝人的自我要求,阿珍老師仍然聲稱自己看書太少,這讓我們一行人瞬間自慚形穢。

現世虛浮,能靜下心來看書的人并不多。就手藝人而言,讀書是必不可少的一種增進修為的方式。

04/關于他的拜師哲學:

“每個人都有可取之處。”

寶華堂制一品仙鶴粉彩蓋碗

手藝人講究的是師徒傳承。阿珍老師師從柯和根教授(景德鎮陶瓷大學美術系教授,藝術大師,碩士生導師),名義上的師父他只有這一位,但實際上遠遠不止。阿珍老師經常掛嘴邊的一句話便是“三人行,必有我師。”

他說自己最大的優點是能低頭,虛心請教。投身陶瓷繪畫的十幾年里,阿珍老師也一直保持著謙恭,經常向不同的老師討教畫法。在景德鎮,人才輩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拿手絕活,一旦有機會接觸新的技法和優秀畫家,阿珍老師都不會放過。

粉彩荷花(半成品,未施釉)局部圖

粉彩瓷板畫荷花局部圖

他性格溫潤,待人誠摯,對待師徒關系,也極為重視。很多人習慣稱呼自己師父為“老師”,但阿珍老師對師父柯和根教授,從來都是叫師父。也沒別的原因,他只是覺得這樣叫謙和又親切。柯和根教授想必內心也歡喜,以至于每次上研究生課,都會帶著他。對于繪畫技巧,也是傾囊相授,很多在課程上比較片面的東西也會私底下與阿珍詳解。

粉彩紫藤局部圖

阿珍老師表示很多人都是他師父,或多或少都曾幫助他提升修為,完善技法。他說到:“其實很多人我叫他們師父,并不一定圖人家的畫技,我只是覺得他們身上有我學習的地方,哪怕是某個跟繪畫無關的點,比如做事方法,處世觀念等等。”每個人都有可取之處,取長補短,方可不斷精進。這些拜師經歷,是阿珍老師這些年持續提升的重要原因,也時刻提醒著他保持一顆感恩的心。

05/生存與手藝:

“優秀的手藝人是懂得平衡取舍的。”

釉中五彩(半成品,未施釉)鯰魚局部圖

粉彩荷花(半成品,未施釉)局部圖

做手藝,滿足自己是容易的,隨心就好。而一旦摻進功利,難免會受限制。阿珍近幾年的作品以工筆花鳥為主,這源于市場需求。他透露,今年景德鎮陶瓷畫花鳥題材比較受用戶歡迎,這是階段性審美和主流文化的影響所致。

陶瓷藝術現在已滲透到很多普通家庭的生活,龐大的市場需求,決定了手藝人的繪畫方向。面對這一現狀,阿珍老師也深覺無奈,巨量的工作任務,讓他這兩年的創作步調稍顯急促。

市場與匠心,理想與現實,這是絕大多數手藝人面臨的矛盾。一個優秀的手藝人是懂得平衡取舍的,也正因如此,自我素養才能得以升華。

粉彩瓷板畫局部圖

粉彩瓷板畫斑鳩局部圖

粉彩瓷板畫海棠局部圖

阿珍老師說自己的前些年有點趕,沒有太多時間做自己想做的東西,這兩年處理了一些家庭生活的事情,時間也變得充裕,可以靜下來心來做自己想做的事,嘗試更多新的題材畫法。

06/如何理解手藝人?

“實實在在做事的人,能坐得住的人,像歌者一樣,曲不離口。”

寥寥素語,卻也道出了手藝人的特質。個人覺得阿珍老師在一定程度上是中國手藝人的縮影,謙卑踏實,好學求進,耐得住光陰,受得了孤獨

陶瓷繪畫以其嚴謹細膩、精工巧制而著稱于世,這些顏料在景德鎮的藝術家筆下如行云流水、收放自如。我們從手藝中感受生活,又從生活中悟手藝之精髓。每一件作品的完成,對手藝人來說都是一次肯定,在手藝人眼里,每件作品都是珍貴的。

“布衣昌珍”落款

阿珍老師形容自己是個傳統的人。迄今為止,仍然會保留一些原始的學習方法,比如會用老舊的教材臨摹宋體,買書通常會親自去書店翻閱,盡管現在網購便捷。

他也始終堅持自己是個純粹的手藝人。實實在在做人,踏踏實實做事,這是他的人生信條。

寶華堂制一品仙鶴粉彩系列

對于未來,他亦有自己的期待。

“未來想在寫意青花和工兼寫粉彩花鳥方面做出點成就,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去學習,向不同人討教,這是我一直樂意做的事。我覺得自己很幸福,中國傳統繪畫藝術博大精深,又身在景德鎮這樣的陶瓷之都,我希望可以回歸傳統,在傳承前人技藝的基礎上,加入更多個人見解,潛心創作一些屬于自己的、能被后世所銘記的東西。”

釉上新彩松樹綬帶鳥花器

主筆/所謂牧之

編輯/ 南橘

圖片 /寶華堂

策劃/寶華堂主

出品/寶華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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