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政變“嚇”出來的文景之治|文史宴

      漢高祖劉邦建立的國家,在漢文帝劉恒登基的一刻,已經死了。

      因為之后西漢王朝政治結構的變化,已經不在以劉邦預期的劇本向下演出,而是不斷地消解、架空,直至被一個全新的規則完全替代為止。

      歷史的巧合是,“行事多仿漢高”的明太祖朱元璋同樣為子孫設計了一個“完美”的體系,同樣只傳了一代,就發生了改天換地的“靖難之役”,把他苦心編織的權力之網撕得粉碎,整個帝國在不可更易的祖制之下,又滋生出了一套自主運行的潛規則。

      而西漢王朝的“靖難之役”,就著落在漢文帝身上。

      01

      在本系列的第一篇文章里,三解介紹了漢高祖劉邦的“家天下”夢想,在第三篇文章里描述了他構建的帝國輪廓,以及他對于開國功臣集團所寄予的厚望,只是沒有想到,他的繼任者們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世界圖景,甚至是恐懼。

      電影《王的盛宴》中的呂雉

      《史記·張丞相列傳》記載:

      自漢興至孝文二十余年,會天下初定,將相公卿皆軍吏。

      在劉邦的時代,左、右丞相是中央政權的代表,南、北軍兵權,是中央軍權的代表,諸侯王相,是地方政權的代表,這些權力,都掌握在軍功集團的金字塔尖,一部分小權勢列侯手中,更直白地說,掌握在豐沛元從集團的手中,站在他們頭上的,則是劉姓的皇室和劉姓的諸侯王。

      雙方的關系,說到底就是,“政由葛氏,祭則寡人”,所以才有《史記·呂太后本紀》里司馬遷的贊詞:

      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稱制,政不出房戶,天下晏然。

      可以說,惠帝治下的七年,基本延續了劉邦為其劃定的政治軌跡,除了對趙王劉如意的鴆殺是呂后與戚夫人的宮斗余波之外,并沒有針對諸王和列侯的政治舉措,在權力人事安排上,也完全按照劉邦臨終前的布置行事。

      然而,隨著惠帝的突然死亡,平衡被打破了。《史記·呂太后本紀》記載:

      七年秋八月戊寅,孝惠帝崩。發喪,太后哭,泣不下。留侯子張辟彊為侍中,年十五,謂丞相曰:“太后獨有孝惠,今崩,哭不悲,君知其解乎?”丞相曰:“何解?”辟彊曰:“帝毋壯子,太后畏君等。君今請拜呂臺、呂產、呂祿為將,將兵居南北軍,及諸呂皆入宮,居中用事,如此則太后心安,君等幸得脫禍矣。”丞相乃如辟彊計。太后說,其哭乃哀。呂氏權由此起。

      這段話簡單翻譯,就是張辟彊勸丞相,皇帝沒有成年的兒子,太后怕你們這些高祖舊將,唯有讓呂氏子侄掌握南北軍兵權, 讓諸呂入宮掌握權力,你們才能脫離禍患。

      這段記載有兩處不可解,一是“太后畏君等”,怕的是什么?二是為什么是張良的兒子張辟彊來說“君等幸得脫禍”?

      先說第一個問題,呂后想讓呂氏家族篡逆,怕被忠臣們阻攔?還是呂后以女人稱制臨朝怕被老臣們反對?

      都不是,核心在“帝毋壯子”,也就是惠帝的太子太小,而她已經54歲了,根本不足以扶上馬送一程,這是呂后的遠慮,近憂則是上述漢初政治結構中,駕馭功臣集團的劉氏集團,皇室幼弱無力,諸侯王又血緣逐漸疏遠,拱衛大宗的意愿愈發薄弱。

      電視劇《美人心計》中的漢惠帝劉盈

      如果呂后死去,這些問題將集中爆發,她必須預做準備。

      青年學者諶旭彬在《漢朝:被掩蓋的真相》一書中,對于“誅呂安劉”的前因后果,有非常詳盡精當的考證, 他指出:

      漢高祖死后迅速衰弱的“宮廷勢力”在呂后的苦心經營下,終于重建,而這場由開國功臣集團主導的政治突襲之所以能夠成功,根本原因就在于呂氏家族根本沒有任何取代劉氏皇族的計劃。在政變成功之后,軍功集團不但對漢初歷史進行了大規模的篡改,比如陳平、周勃對王陵所說的“安劉”宣言就是杜撰的故事,而且還大規模刪改了呂氏在漢朝平定天下過程中的巨大軍功。

      有前賢文字在此,對于這場政變三解就不多展開,各位可以找來看看。在這里,我們著重談制度層面的問題,即呂后重整“宮廷勢力”的舉措,一直是在漢高祖設定的框架內。

      比如“諸呂”封王者,其實都是之前的列侯,見《史記·呂太后本紀》:

      呂后兄二人,皆為將。長兄周呂侯死事,封其子呂臺為酈侯,子產為交侯;次兄呂釋之為建成侯。

      而由侯至王的跨越的理由,《史記·呂太后本紀》也有記載:

      問左丞相陳平、絳侯周勃。勃等對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稱制,王昆弟諸呂,無所不可。

      太傅產、丞相平等言,武信侯呂祿上侯,位次第一,請立為趙王。太后許之,追尊祿父康侯為趙昭王。

      令其子寄往紿說呂祿曰:“高帝與呂后共定天下,劉氏所立九王,呂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議,事已布告諸侯,諸侯皆以為宜。

      這里,其實就涉及到之前我們提到第二個問題,為什么是張良的兒子提出“君等幸得脫禍”的問題。

      原因很簡單,張良曾經為惠帝設謀保住了太子位,可見他是惠帝正統的支持者在軍功集團內部屬于傾向于呂后勢力的人物,他的另一個兒子,承襲留侯爵位的張不疑,在漢文帝五年(《漢書》記為三年)坐不敬之罪,侯國被廢,

      換句話說,呂后稱制的基礎,并不單單因為她是劉邦的發妻,更重要的資本是她與劉邦“共定天下”,擁有一部分開國功臣集團的成員作為勢力基本盤,這部分“諸呂”在漢朝平定天下的戰爭中,軍功甚大,所以才有呂祿這個“勛二代”的“上侯,位次第一”。

      最重要的一點則是,呂后封建諸呂,立三王,完全符合組織程序、法理上沒有瑕疵,即“皆大臣之議,事已布告諸侯,諸侯皆以為宜。”

      如果說拿高祖的“白馬之盟”來說事,那么,呂氏封王的時候,軍功集團就應該履行盟誓“天下共擊之”,然而,他們沒有,反而是陳平、周勃這對劉邦臨終時候看好的CP共同表態“無所不可”,后來更積極地促成呂祿封王,可見,只要固有的權力格局不變動,究竟是不是“非劉氏不得封王”,他們并不怎么在乎。

      政變的誘因,甚至不是呂后之死。

      電影《王的盛宴》中的呂雉和張良

      02

      對于漢高祖政治結構的突破,來自于諸侯王的壓力。

      確切地說,來自于強藩的挑戰。

      在漢初的分封體系之中,齊王劉肥作為漢高祖的庶長子,封國廣大、領民眾多。《史記·齊悼惠王世家》里寫道:

      高祖六年,立肥為齊王,食七十城,諸民能齊言者皆予齊王。

      齊言,就是齊國方言,此時天下初定,百姓流散,把所有能說齊國方言的人都還給齊王,這等于是讓劉肥恢復戰國時代齊國的舊疆,再加上齊都臨淄在戰國時代就是著名的商業都會,有民七萬戶,又占魚鹽之利,齊國絕對算是漢初諸侯國中最富強的一個。

      《漢書·高帝紀》記錄得更詳細:

      膠東、膠西、臨淄、濟北、博陽、城陽郡七十三縣立子肥為齊王。

      另一個大國是趙國,自張氏趙國定封,高祖九年時,趙國有邯鄲、鉅鹿、恒山、河間、清河、云中、雁門、代郡,也就是在趙王劉如意的時代,劉邦給最喜歡的兒子封了8個郡,人口肯定不如齊國多,但地盤比齊國還大。

      到高祖十一年,分趙地一部建代國,以皇子劉恒為代王,都晉陽,這之后的趙國,還剩下5個郡,即邯鄲、鉅鹿、恒山、河間、清河。

      惠帝、呂后時代,對于齊、趙兩個大國,基本上是集中火力地懟。

      惠帝二年,齊王獻城陽郡為魯元公主湯沐邑;呂后元年,割齊國濟南郡為呂王奉邑;呂后元年,分趙國常山郡(即恒山郡,后避漢文帝諱)建常山國;呂后七年,割齊國瑯邪郡建瑯邪國。

      齊國去3郡,仍以劉肥之子為齊王,趙國去1郡,封呂祿為趙王。

      結果,第一個構難起兵的,也正是齊王劉襄,漢高祖的長孫,他的兩個兄弟,劉章、劉興居為呂后封侯宿衛,甚至以呂氏女下嫁,仍一直在長安奔走反對呂氏。

      漢墓中的騎兵俑

      不過需要注意的是,齊王起兵之后,首先奪取了瑯邪王劉澤的封地和軍隊,進而西進與漢將灌嬰對峙,得到承諾后又回軍攻占為呂后割取的齊國舊地,這個過程中是不是只有齊國發難了呢?

      看似如此,但在《史記·呂太后本紀》里有一些隱藏信息:

      呂祿、呂產欲發亂關中,內憚絳侯、硃虛等,外畏齊、楚兵,又恐灌嬰畔之,欲待灌嬰兵與齊合而發,猶豫未決。

      《漢書·高后紀》也有類似記載:

      具以灌嬰與齊、楚合從狀告產。

      也就是說,起兵誅除諸呂的內戰,至少應該有齊國、楚國兩個劉姓諸侯國出兵,然而,無論是《史記·楚元王世家》,還是《漢書·楚元王傳》,都沒有楚國參與此次事件的記錄。

      楚元王劉交是劉邦在世為王的唯一弟弟,算是近支宗室中輩分最高者,其封國為薛郡、東海、彭城三十六縣,地盤不大,占據西楚霸王舊都,仍是舉足輕重的人物,相比起他來,這時候吳王劉濞還是個小年輕,守著荒僻的封地埋頭種田呢。

      漢高祖十二年駕崩,留下八個兒子:老大劉肥為齊王,老二為惠帝,他后面是劉如意為趙王、劉恒為代王、劉恢為梁王、劉友為淮陽王、劉長為淮南王、劉建為燕王。另有漢高祖幼弟劉交為楚王、侄子劉濞為吳王。另有吳氏長沙王。

      到呂后死時,這個格局完全改變,高祖兄弟為王的,僅楚國劉交;諸子為王的,只有代王劉恒、淮南王劉長;親孫子為王的有齊王劉襄、梁王劉太、淮陽王劉武、常(恒)山王劉朝;族人為王的有瑯邪王劉澤、吳王劉濞;另有呂氏為王的梁(呂)王呂產、趙王呂祿、燕王呂通,劉邦、呂后外孫魯王張偃。吳氏仍為長沙王。

      前后一比較,再看地圖就能發現,到呂后死時,已經建立了一個以少帝親兄弟為核心,以呂氏諸王為重鎮的“內圈”藩屏,齊國這個最大的威脅也被切割掉了一半,紙面實力和吳、楚這種中等封國差不多了。

      對于功臣集團,這個狀態雖然脆弱,卻是最穩定的,然而,齊王劉襄的決絕起兵,打破了整個平衡。

      楚國的參與程度,我們今天不得而知,其政治意義卻超乎尋常。

      齊國六郡、楚國三郡,已有九郡發難,另有代國、淮南國、吳國,都是劉氏子侄,如果響應起兵,就意味著一場新的楚漢戰爭爆發了

      開國功臣們完全沒有必要為了呂氏家族的權柄,將自己所有既得的身份、利益全部壓上賭桌。

      了解了這個信息,我們才能知道,為什么在軍功集團“誅呂安劉”之后,扶立了漢文帝劉恒,因為他們只有這一個選擇,沒有第二個。

      對于他們而言,在齊、楚等劉姓諸侯王還沒有取得軍事優勢之前,以自己的力量重新掌握中樞討價還價,才是繼續保持權力、地位的唯一出路,這才有了周勃、陳平、灌嬰等人的一致行動,通過“宮廷政變”而非“國內戰爭”的方式,出賣呂氏家族。

      勛貴們拋棄了呂后十多年間提拔起的所有新貴,甚至出賣了少帝這個合法皇帝的生命,搶在齊王之前,迎立了代王劉恒,這個選擇,史書上的解釋是看“母家”,防止重現呂后。

      其實,把上述諸侯王的名字、陣營擺一擺就很清楚。

      抹掉呂氏家族及其擁立的少帝、三王之后,候選人只剩下楚王劉交、齊王劉襄、代王劉恒和淮南王劉長。

      楚王親緣太遠,立他,漢高祖的牌位都沒地方放了,只能從高祖子孫中選擇,齊王謀反自有班底,兩兄弟劉章、劉興居,舅父駟鈞為相、郎中令祝午為內史、中尉魏勃為將軍,這一群人等到齊王當皇帝,必然要酬功安置,則高祖的功臣們要擺在哪兒呢?

      更重要的問題就是,立齊王為皇帝,他起兵討伐諸呂就是皇帝的“功勞”,屬于不可抹殺的政治正確,那么屈從諸呂,甚至“公議”封呂氏為王的丞相、太尉、列侯們是什么?這不等于給自己制造“小尾巴”,等新皇來抓嗎?

      淮南王劉長從小由呂后養育成長,說起來比少帝還親,立他,就要面臨秋后算賬的風險。

      至于后人沒事兒就提起的周勃的忠誠度,或者說漢高祖劉邦臨終之準,其實都是佛像臉上一層又一層的金箔,貼上去的。最能代表時人觀感的,無過于代王劉恒得知被迎立之后,在代國宮廷上的一次爭論,《史記·孝文本紀》記錄了郎中令張武的發言,也代表了群臣的公議:

      漢大臣皆故高帝時大將,習兵,多謀詐,此其屬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呂太后威耳。今已誅諸呂,新喋血京師,此以迎大王為名,實不可信。原(愿)大王稱疾毋往,以觀其變。

      想法不止這一點,那到哪兒了呢?又畏懼高帝、呂太后之威,那就是張武等人都認為這些功臣大將也有做皇帝的野心,只是被壓服罷了,所以說,在時人的眼中,陳平、周勃等人,絕對不是什么“忠臣”,只是被劉邦、呂雉的權勢壓服而已。

      電視劇《大風歌》中的晚年陳平

      03

      代王劉恒在下決心入長安繼位之前,咨詢了左右近臣,郎中令張武的顧慮代表了絕大多數人的意見,這時,代國中尉宋昌站了出來,說了三條:

      群臣之議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諸侯豪桀并起,人人自以為得之者以萬數,然卒踐天子之位者,劉氏也,天下絕望,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謂盤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彊,二矣。漢興,除秦苛政,約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難動搖,三矣。

      第一條,這天下是劉氏打下來的,是斗爭的結果,歷史的選擇;

      第二條,劉邦分封子侄之后,力量對比上劉氏足以壓倒所有人;

      第三條,漢朝對秦朝舊體制改造很成功,大家發財,沒人想反。

      這三條硬道理,雄辯地說明了開國功臣們為什么要扶立劉氏,也變相說明了劉邦為什么要分封同姓王,這些都是現實的政治角力,不是什么郡縣制比分封制先進的簡答題。

      而且,宋昌是被項羽殺掉的上將軍宋義之孫,之前以家吏的身份跟隨劉邦入關中、平天下, 也是功臣階層的一員,雖然不算頂級權貴,畢竟也是圈子里的人,對于開國權貴們的心思,無疑最有發言權。

      哪怕是這樣,代王劉恒還是害怕,又是找老娘商量,又是占卜,又是派親舅舅去見周勃確認信息,最后才笑著對宋昌說:

      果如公言。

      六個人坐著傳車(驛站的驛車)疾馳到關中高陵,還要派宋昌進長安“觀變”,可以想象當時劉恒既興奮又忐忑的心情,真是一步天堂一步地獄。

      且不論中間一系列的推讓,只說代王劉恒接受了勸進,以天子法駕入宮,《史記·孝文本紀》的記錄是:

      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宮。

      也就是說,真怕夜長夢多了,干脆,傍晚日落時分就住進未央宮,這過程中還出了個插曲。

      電視劇《大風歌》中的漢文帝劉恒

      《史記·呂太后本紀》:

      有謁者十人持戟衛端門,曰:“天子在也,足下何為者而入?”代王乃謂太尉。太尉往諭,謁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而聽政。

      請注意,這事兒發生在東牟侯劉興居、汝陰侯滕公將少帝遷居少府之后,已經匯報稱宮中安排妥當的情況下,竟然有天子近衛謁者端著長戟擋駕?要他們解除武裝,還要太尉周勃親自說話才行。要說這不是下馬威,誰信?

      文帝當天晚上就干了兩件事:

      夜拜宋昌為衛將軍,鎮撫南北軍以張武為郎中令,行殿中還坐前殿。於是夜下詔書曰:“間者諸呂用事擅權,謀為大逆,欲以危劉氏宗廟,賴將相列侯宗室大臣誅之,皆伏其辜。”(《史記·孝文本紀》)

      夜,有司分部誅滅梁、淮陽、常山王及少帝於邸。(《史記·呂太后本紀》)

      掌握軍隊,控制長安;任命親信,保護自己;殺死舊主,以防后患;下詔定性,安功臣之心,就發生在一夜之間。

      所有的環節都是必須的,但是占盡優勢的功臣集團為什么沒有反抗漢文帝的收權?

      因為這個時候,功臣勛貴們需要漢文帝對他們之前的行為進行確認,而且這種確認還要將他們列為“誅除諸呂”的主導者。所以,漢文帝在入宮當夜,就以詔書的形式確認了“諸呂謀為大逆”,即將之前的政變定性為“平叛”,那么,這場政變的主謀和參與者們等于又立新功,而不是一群無視“虎符”、“節杖”、“詔書”,擅自發兵進宮捕殺相國、諸侯王的反賊。

      更細節的處理,在于“賴將相列侯宗室大臣誅之”的排位, 將、相、列侯、宗室、大臣,有齊王、楚王什么事兒嗎?諸侯王是沒寫的,輕描淡寫地劃入了“宗室”。

      用一句現代的話來總結,就是功臣列侯徹底篡奪了“革命果實”,齊王等人的“正義”行動,不但無功,反而有罪。

      電視劇《大風歌》中的晚年周勃

      《史記·齊悼惠王世家》記錄了這么一個故事:

      灌嬰在滎陽,聞魏勃本教齊王反,既誅呂氏,罷齊兵,使使召責問魏勃。勃曰:“失火之家,豈暇先言大人而后救火乎!”因退立,股戰而栗,恐不能言者,終無他語。灌將軍熟視笑曰:“人謂魏勃勇,妄庸人耳,何能為乎!”乃罷魏勃。

      魏勃是齊王的謀主,在政變之后,面對灌嬰的責問使者,也只敢解釋一句,家里著火不可能事先匯報給家長再救火,以開脫齊國無詔興兵的罪責,然后就嚇得兩股戰戰,不敢說話。灌嬰老將自然鄙視他,嘲笑他還能干點啥?直接給他罷免了官職,攆跑了。

      可見,興兵即有罪,另一方面,漢文帝又對齊國動了軟刀子:

      孝文帝元年,盡以高后時所割齊之城陽、瑯邪、濟南郡復與齊,而徙瑯邪王王燕,益封硃虛侯、東牟侯各二千戶。

      看起來了很大方,可且不說這三郡屬于齊國舊地,在齊王發兵后,齊軍也已實際攻取了三郡,等于不多不少,假客氣。

      反倒是瑯邪王劉澤,堅決反對齊王登基,推舉代王上臺,由瑯邪一郡的地盤,一躍成為地連數郡的大國,這才是正經的酬功。

      緊接著,漢文帝又封淮南王舅父趙兼為周陽侯,齊王舅父駟鈞為清郭侯(諸侯表作清都侯,后為鄔侯),周陽在上郡、鄔在太原縣,雖然封侯,但是遠遷,仍是削弱齊王、淮南王母家的支持,同年,齊王劉襄死去,謚號為哀王,也不知道是因為錯失良機氣死的,還是有別的什么不測,終究是死了,去漢文帝心頭一大患。

      更能反映漢文帝對齊王起兵“誅除諸呂”的真實態度的,是對于齊相召平之子的安排。齊相召平在齊王擅自發兵時堅決抵制,想事先出兵包圍王宮,沒想到被魏勃欺騙,反被圍于相府,無奈之下自殺。

      漢文帝十年四月,封召平之子召奴為犁侯,封東郡一千四百一十戶,諸侯表中寫明事由就是:

      以齊相召平子侯。

      這個時候,漢文帝的政權已經相當穩定,當事人齊哀王劉襄也死去多年,齊國地盤幾經削分,已經不足為患,重提這個舊案,可見也是攢了多年的念頭。

      漢初的齊國疆域

      04

      當我們在了解以上信息之后,反過頭去看文帝元年的政治斗爭,也就能夠洞悉其間隱秘的關聯了。

      齊、楚的無詔起兵,觸發了功臣集團的危機感, 促成了長安“誅除諸呂”的宮廷政變,即出賣了之前經過合法程序認可的“呂氏領導班子”,又在事變后的利益分配中,將齊、楚排除在外,引入了最符合他們集團利益的代王劉恒,立為皇帝。

      代王劉恒則投桃報李,對于之前的歷史問題,重新作出解釋,將丞相、太尉、列侯對于“白馬之盟”的背棄,解釋為暫時的隱忍;將“無詔奪軍”的非法政變,解釋成為“人心思劉”的傳奇故事,當然也要“下不為例”;又對始作俑者齊王的起兵,不置褒貶,只是歸還呂氏侵奪的齊、楚舊地,任天下人自己猜測。

      功臣集團為了交換這些,付出了宮廷宿衛的職權;長安左近南、北軍的兵權;付出了漢高祖劉邦認可、他們服從的合法皇帝漢惠帝的法統;更交出了作為“無功者不得封侯”誓約一方的道義權力。

      因此,對于漢王朝而言,這次“靖難之役”的影響可謂翻天覆地。

      漢高祖劉邦規劃的、漢惠帝、呂后勉力維持的漢初分級封建的平衡體制,至此時已經名存實亡。

      呂后死后,漢室中央權力交接的所帶來的動蕩,讓劉氏諸侯王暴露了野心,讓功臣列侯集團展示了投機者的本性,也讓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認識到自己的皇位和生命并不安穩,這兩個劉邦預設的盟友,隨時都可能成為皇帝的敵人。

      所以,整個“文景之治”40年貫穿的主題,就是政治上收權,經濟上放權,用和平競爭的方式,一步步解除諸侯王和列侯的權勢與武裝,直到漢武帝登基,面對的就是一群沒牙的老虎,除了倉庫里堆積的黃金、銅錢和滿堂妻妾,再也沒有真正的實力與磨刀霍霍的皇權討價還價了。

本站是提供個人知識管理的網絡存儲空間,所有內容均由用戶發布,不代表本站觀點。如發現有害或侵權內容,可拔打24小時舉報電話4000070609 或 在線舉報
來自:八面楚風  > 歷史風云
舉報
[薦]  原創獎勵計劃來了,萬元大獎等你拿!
猜你喜歡
類似文章
《大漢王朝》之九:蕭規曹隨
文景之治:帝國失去的好時代|讀嘉
漢朝歷史上的一場陰謀政變,卻被美化成正義之舉,很多人無辜枉死
兇殘的女強人呂后
劉邦死后,這個這小小的諸侯國竟改變了西漢兩百年進程
樊噲立下汗馬功勞,為何劉邦死前一定要殺他?只因他有一致命缺點
更多類似文章 >>
生活服務
日本三级在线线观看,人妖α片,做爱网站,美女AV,AV日本